五一劳动节,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祝语,致敬劳动者。坦白讲,这景象颇具反讽意味。一方面,我们讴歌劳作的价值,另一方面,又有几人真正体悟到自身的劳动得到了应有的尊重与酬报?
课本中的挑山工,步履维艰却意志昭昭,那是理想化的劳工剪影。袁隆平院士,更是被奉为圭臬,他的功绩自不待言,然我们是否亦应洞察,尚有无数籍籍无名的农业科研人员,他们的付出同样举足轻重,却鲜为人知?再有那些栉风沐雨,将铁轨延伸至雪域高原的建设者,他们的奉献精神令人肃然起敬,但他们在凛冽高地所承受的身心俱疲,又有多少人能感同身受?
直白点说,我们易于感动于宏大的叙事诗,却时常对个体真实的感触置若罔闻。
当下社会,劳作一词,似乎被加诸了过多的外延意义。它不再单单是价值创造,更像是一种道德律令。你若不奋楫笃行,便是暮气沉沉;你若怨天尤人,便是无病呻吟。但症结在于,殚精竭虑的终点,必然是康庄坦途吗?
与惯常认知相悖的是,实则甚多人都在996、007的戕害下,寅支卯粮般地透支着自身的康健与未来。单看“过劳殁”这一词条的搜索热度,便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。互联网大厂的码农,衣冠楚楚的白领,风餐露宿的外卖骑手,甚或是生产线上的螺丝钉,他们都在用自己的韶华与精力,换取苟延残喘的资本。
有人振振有词,这乃是市场经济的铁律,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。此番说辞乍听之下似乎言之成理,但细忖之下,是否稍显凉薄?当我们习焉不察地将肇因归咎于“个人能力阙如”时,是否忽略了更为深远的结构性痼疾?譬如,劳动力市场的供需失衡,劳动法规的执行力度,以及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备程度。
易地而处,站在资本家的立场,他们或许会认为,为雇员提供就业机会,已是莫大的恩赐。归根结底,企业要存续,要发展,就必须锱铢必较地追求利润最大化。但问题是,利润最大化的前提,难道就一定是褫夺雇员的剩余价值吗?
设身处地,站在打工人的角度,他们或许会幻想,只要足够踔厉奋发,就能青云直上,改写命运。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,很多时候,个体的奋力拼搏,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,显得那般微不足道且力不从心。
这种龃龉感,实则也映射在我们对“奋斗”的解读上。“奋斗”本是一个褒扬之词,但时至今日,它却时常被用作粉饰社会的不公与制度的罅隙。奋斗成了抚慰焦虑的麻醉剂,成了自我宽慰的鸡汤文。
一百余年前,劳动节的设立,是为了争取工人的权益,争取八小时工作制。而今,我们却在用五花八门的“奋斗”口号,鼓动众人加班加点。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反讽吗?
是以,五一劳动节,与其沉溺于宏大的叙事中,不如关怀一下身边那些孜孜矻矻的劳动者。问问他们,工作是否劳形伤神?薪俸是否捉襟见肘?是否有闲暇陪伴家人?
或许,真正的致敬,并非虚泛的赞美之词,而是切实可行的保障措施。是让每一位劳动者,都能体面地工作,怡然自乐地生活,而不是在身心俱疲与焦虑不安中,迷失自我。
还记得童稚时节课本里描绘的那个充满希冀的未来图景吗?我们戮力同心,奋楫笃行,不就是为了让劳动更有尊严,生活更加美好吗?这个宏愿,也许还有漫漫长路要跋涉。
